圣旨传到后的一个时辰,永安市表面上一切如常。
赢正端坐官署正堂,面前摊着羊皮地图,霜月刀横置案头。笛力热娜匆匆入内,脸色凝重:“大人,已发闭市通告,商户皆惊,市面已有骚动。突厥商人聚于东市,质问何故闭市,有十余人欲冲击市门,被陈校尉拦下。”
“伤人没有?”
“没有。陈校尉只是列阵拦阻,未动兵刃。但突厥商人情绪激动,说大夏背信弃义,要抢了他们的货。”
赢正提笔疾书:“传令:凡突厥商户,愿离市者,发通关文书,货品可全数带走。愿留市者,可暂居西营,由边军保护,待局势明朗再做定夺。但有一点——若有人趁乱劫掠,无论夏人突厥人,立斩不赦。”
“是。”笛力热娜接过手令,却不离去,“大人,还有一事。互学区的孩子们……突厥孩子与大夏孩子抱头痛哭,苏先生说,有突厥孩子问,是不是从此就是敌人了。”
赢正笔尖一顿,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团。他沉默片刻,道:“告诉苏先生,一切照旧。课要上,书要读,饭要吃。就说——这是我赢正说的。”
笛力热娜眼眶微红,领命而去。
赢正起身走到窗前。晨光已大亮,市集喧嚣如常,但他看得分明,那喧嚣里透着慌乱。驼队不再慢悠悠入市,而是挤在门口,你推我搡;商户不再慢条斯理摆货,而是忙着打包;互学区的钟声准时响起,但今日的读书声,参差不齐。
“侯爷。”赵天德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,一身寻常布衣,却掩不住锦衣卫的锐气,“司马昭已秘密押入地牢,刘三等十二名白莲教众,按约定交由锦衣卫。但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下官出城时,见北面有烽烟。”
赢正猛然转身:“何处?”
“老鹰嘴方向,三道烟柱,是突厥骑兵南下的警讯。”赵天德压低声音,“按烽火传讯,最多三日,突厥前锋必至。”
三日。赢正闭目,脑中飞速盘算。边市有守军八百,加上可临时征调的市丁、商户护卫,能凑出一千五百人。但城墙低矮,市集无险可守。若突厥大军来袭,坚守必是死路。
“赵百户,锦衣卫在突厥王庭,可有内线?”
赵天德犹豫片刻,道:“有,但突厥内乱后,已三日无消息。最后传出的消息是:阿史那逻王子被囚于金帐,三王子阿史那律即位,大祭司阿史德辅政。主战派得势,已下令各部集结,准备南侵。”
“阿史那逻是死是活?”
“活着,但被废去武功,囚于铁笼,日夜示众,以儆效尤。”赵天德声音沉重,“王庭传出话,说阿史那逻亲夏背祖,才致老可汗气病身亡。如今三王子要拿大夏边市祭旗,以正视听。”
赢正一拳捶在桌上,茶盏跳起,摔得粉碎。
“侯爷,圣旨已下,边市必关。当务之急,是整军备战,撤民入关。肃州有高城深池,可据守待援。”赵天德劝道,“至于边市……来日方长。”
“来日方长?”赢正冷笑,“赵百户,你可知这半年,永安市往来商旅多少?货值多少?养活多少百姓?关内多少作坊靠这边市的订单开工?一旦闭市,三万商户血本无归,五千雇工生计无着,更别说那些把孩子送来读书的突厥部族——他们会怎么想?会说,看,夏人果然不可信,说关就关。从此仇恨再起,边关永无宁日!”
赵天德默然。
“还有互学区那五百孩童。”赢正声音低沉,“他们同桌吃饭,同室读书,一起摔跤,一起背书。现在你告诉他们,因为王庭换了可汗,你们就是敌人了,要刀兵相见。他们会怎么想?这半年教他们的仁义礼智信,全成了笑话!”
窗外忽然传来喧哗。赢正推窗望去,只见市集中央,数十突厥商人围成一圈,当中一人正在高喊,说的是突厥语,赢正听不真切,但看那些商人神情激愤,便知不是什么好话。
“他们在说什么?”
笛力热娜匆匆上楼,脸色发白:“是突厥大商人阿史德元,他说大夏皇帝背信弃义,边市是骗局,要骗光突厥人的货,然后闭市抢钱。他煽动突厥商人联合起来,抢了货仓,杀出边市。”
赢正二话不说,抓起霜月刀,大步下楼。
市集中央,阿史德元站在一辆货车上,挥舞双手,唾沫横飞:“……夏人都是骗子!他们的茶是霉的,布是烂的,教孩子读书是要毒化我们的子孙!现在可汗死了,他们立刻翻脸,要抢我们的货,杀我们的人!兄弟们,不能等死,抢了货仓,杀出去!”
周围突厥商人越聚越多,已有上百人,个个手握刀柄,眼露凶光。夏人商户吓得纷纷关门,市丁和边军持械对峙,剑拔弩张。
“阿史德元!”赢正一声断喝,声震全场。
人群一静,自动分开一条路。赢正按刀走来,一身侯爵常服,不怒自威。
阿史德元见是赢正,气势一滞,随即又挺起胸膛:“靖边侯,你来得正好!你们大夏皇帝下旨闭市,是不是要抢我们的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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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谁说要抢你们的货?”赢正环视众人,朗声道,“本侯已传令:凡愿离市者,发通关文书,货品全数带走。愿留市者,可暂居西营,由边军保护。何来抢货之说?”
“说得好听!出了边市,你们大军围上来,我们人货两空!”阿史德元吼道,“兄弟们,别信他!我得到王庭密信,夏军已在三十里外埋伏,就等我们出市!”
突厥商人们一阵骚动,不少人拔出弯刀。
赢正冷笑:“阿史德元,你是突厥王庭大祭司阿史德的侄子吧?三王子篡位,大祭司辅政,你这时候煽动骚乱,是何居心?”
阿史德元脸色一变: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
“是不是血口喷人,你自己清楚。”赢正踏上一步,逼视阿史德元,“本侯问你:老可汗到底是怎么死的?真是病重不治,还是有人下毒?阿史那逻王子真是亲夏背祖,还是有人要铲除异己,好发兵南侵,从中渔利?”
“你胡说!”阿史德元额角见汗,猛地抽刀,“兄弟们,别听他妖言惑众,杀出去!”
“谁敢!”陈平率一队边军冲入,弓弩上弦,对准众人。
气氛瞬间凝固,一触即发。
就在这时,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:“阿塔(父亲),不要打架!”
人群外,一个七八岁的突厥男孩挤进来,抱住一个突厥商人的腿。那商人正是刚才叫得最凶的之一,此时看着儿子,握刀的手微微颤抖。
男孩抬起头,看着赢正,用生硬的汉语说:“侯爷伯伯,苏先生说,打架不好。我和大毛是好朋友,不要打架。”
他身后,又一个夏人男孩挤进来,怯生生拉住突厥男孩的手:“巴特尔,我阿爹说,要打仗了,让我回家。我不想回家,我想和你一起读书。”
两个孩子,一个突厥打扮,一个夏人打扮,手拉手站在剑拔弩张的人群中,仰着小脸,眼睛清澈。
全场死寂。
阿史德元见状,心知不妙,举刀高喊:“别被迷惑!杀——”
话音未落,一支弩箭破空而至,正中他手腕。弯刀当啷落地。赵天德从屋顶跃下,一脚踩住阿史德元,锦衣卫鱼贯而出,将他的几个心腹一并拿下。
“阿史德元煽动骚乱,意图劫掠,按边市律,押入大牢,候审!”赢正朗声道,“其余人等,各回各位。本侯再说一遍:愿走者,发文书放行;愿留者,边军保护。但若有人再敢生事,这就是榜样!”
突厥商人们面面相觑,渐渐散去。那突厥商人抱起儿子,对赢正躬身一礼,默默离开。
危机暂解,但赢正知道,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。
回到官署,笛力热娜递上一封密信:“大人,阿史那逻王子的人到了,在金帐等您。”
“金帐”是赢正在边市为阿史那逻准备的居所,按突厥王帐样式搭建,但阿史那逻很少来住,多半空着。
赢正推门入帐,一个浑身是血的突厥汉子扑通跪倒,以头抢地:“侯爷!救救王子!”
是阿史那逻的亲卫队长,赫连铁。他胸前一道刀伤深可见骨,显然是一路血战突围。
“慢慢说,怎么回事?”
赫连铁哽咽道:“三王子和大祭司联手,在可汗药中下毒,栽赃给大王子。大王子被囚,王子去救,中了埋伏。我们三百亲卫拼死杀出,只剩十七人。王子让我突围求援,他说……他说边市若保不住,就去肃州找您,让您带话给大夏皇帝:阿史那逻无能,有负安答,但求大夏看在这半年边市生民得安的份上,勿迁怒突厥百姓。”
赢正扶起赫连铁:“王子现在何处?”
“被囚在王庭铁笼,三日后……当众处斩,祭旗南征。”赫连铁虎目含泪,“王子说,他死不足惜,但边市是他与安答的心血,求安答务必保全。突厥百姓苦战久矣,他们不想打仗,只想有茶喝,有布穿,孩子有书读。”
赢正沉默良久,道:“你先治伤。此事,本侯自有主张。”
赫连铁被扶下后,赢正召来陈平、笛力热娜、赵天德,以及闻讯赶来的苏先生。
“情况诸位都清楚了。”赢正开门见山,“圣旨要闭市备战,突厥大军三日内必至。按常理,我们该即刻撤民入关,据守肃州。”
“但侯爷不想撤。”苏先生缓缓道。
“是,我不想撤。”赢正目光扫过众人,“边市一关,半年心血付诸东流,三万百姓流离失所,夏突和平再无可能。更重要的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阿史那逻于我有义,于边市有功,我不能眼睁睁看他死。”
陈平急道:“大人,您是要劫法场?那可是突厥王庭,重兵把守,我们这点人马,去了就是送死!”
“不是劫法场,是换一个可汗。”赢正语出惊人。
众人皆愣。
“阿史那逻仁厚,主和,得部分部落支持。三王子暴虐,弑父杀兄,若即位,必兴兵南侵。大祭司阿史德把持权柄,排除异己,许多老臣早已不满。”赢正展开地图,“若我们能救出阿史那逻,联合反对三王子的部落,里应外合,或可扳倒三王子,扶阿史那逻上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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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天德倒吸凉气:“侯爷,这是干涉突厥内政,形同谋逆!朝中若知,必招大祸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