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宗兴一行在这里歇脚。婉容靠在墙上,膝盖的伤已经结痂,但走久了还会疼。李婉宁在擦拭短剑,左臂的绷带换过了,动作还有些僵硬。苏婉清在整理地图,标注着沿途的路线。
老北风带着几个汉子,在庙外放哨。
小林子忽然从外面冲进来,脸上带着兴奋:
“张先生!有人!前面有人!”
张宗兴站起身,走到庙外。
远处,一支队伍正沿着山路缓缓而来——二三十个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有的挑着担子,有的推着独轮车,看起来就像逃难的百姓。
但张宗兴一眼就看出来了。
那些人的脚步,太整齐了。那些人的眼神,太亮了。
那是军人。
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国字脸,浓眉,一身破旧的长衫,但腰板挺得笔直。
他走到关帝庙前,站定,看着张宗兴。
“敢问,是张宗兴张先生吗?”
张宗兴点了点头。
那汉子忽然单膝跪地,抱拳行礼:
“少帅侍卫长沈三,率卿卫军第一批弟兄,见过张先生!”
身后那二三十个人,齐刷刷地跪了一地。
张宗兴一下子想起少帅,铁血一身的硬汉眼里一下子就流了出来,
他冲过去,扶起沈三。
“沈大哥,快起来!弟兄们,都快起来!”
“大家都是少帅兄弟,也是我张某的兄弟,兄弟们别跪,都起来!”
“起来啊!”
沈三站起身,看着他,眼眶通红:
“张先生,我们等这一天,等了太久了。”
张宗兴握着他的手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“沈大哥,辛苦你们了。”
沈三摇了摇头,回头看着那些弟兄:
“不辛苦。有生之年,还能跟着张先生打鬼子,山河破碎,故土难归,兄弟们大仇未报,何敢辛苦。”
张宗兴看着那些人,看着那一张张风尘仆仆却坚毅的脸,心里涌起一阵热流。
老北风走过来,看着沈三,忽然说:
“沈三爷,还认得我吗?”
沈三看着他,愣了一下,然后猛地睁大眼睛:
“老北风?!哈哈哈哈哈!哈哈哈哈哈哈!你还活着?!”
老北风咧嘴一笑:
“活着。等着和你们一起杀鬼子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!好好啊哈哈!”
两个粗犷的汉子,紧紧抱在一起。
入夜,关帝庙里。
篝火燃起来,几十个人围坐在一起。
沈三向张宗兴详细讲述了卿卫军的南下计划。
“八千弟兄,分成两百多股,每股三四十人。扮成各种身份,走不同的路线。有的从海路走,坐渔船到山东;有的从陆路走,绕过关卡;有的走山道,昼伏夜出。”
他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,指着几个点:
“约定的汇合点有五个——上海郊外的龙华、七宝、真如、江湾,还有浦东的一个小码头。杜先生已经安排好了人接应。”
张宗兴仔细看着那张图,点了点头:
“这个计划,想得很周全。”
沈三摇了摇头:
“不是我想的。是少帅。”
张宗兴愣住了。
沈三看着他,目光很深:
“少帅在被软禁之前,就把这个计划定了。他说,万一有一天,他不在,就让弟兄们来找你。他说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说:
“张宗兴,是他的兄弟。能带弟兄们,走一条正路。”
张宗兴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他看着那张地图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,仿佛看见了那个被囚禁在远方的身影,在无数个深夜里,一笔一划地画下这些线条。
六哥……
你把自己的最后一点家底,都交给我了。
婉容走到他身边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张宗兴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看着沈三:
“沈大哥,告诉弟兄们,我张宗兴,定不负六哥所托,不负弟兄们所托。”
沈三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坚定和真诚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有张先生这句话,弟兄们就放心了。”
夜深了。
张宗兴独自站在庙外,望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洒在这片沉默的山野上。
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婉容走到他身边,和他并肩站着。
“在想少帅?”
张宗兴点了点头。
“他把自己最后的家底都交给你了。”婉容轻声说,“八千兄弟,八千条命。”
张宗兴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
“所以,我更得活着。”
婉容看着他。
他继续说:
“活着,带他们走正路。活着,替少帅看着他们。活着——”
他转过头,看着她:
“活着,陪你们过安生日子。”
婉容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,眼眶有些热。
她把头靠在他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