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一边烤，一边用小刷子蘸着酱汁，轻轻刷在肉串上，酱汁是用酱油、料酒、蜂蜜调的，刷在滋滋冒油的肉上，立刻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，甜香混着肉香，愈发浓郁。烤到半熟时，再撒上一点盐巴，捏一点茱萸粉撒上去，辛辣的滋味混着肉香，瞬间在空气里炸开，那味道，与宫中精致却往往失之原味的菜肴截然不同，带着一种粗犷的、直接的、让人无法抗拒的香气。

起初，宫人们都围在一旁，好奇又忐忑地看着，伸着脖子，鼻子一抽一抽的，眼睛死死地盯着炭炉上的肉串，咽口水的声音，在安静的偏殿里，清晰可闻。春桃的眼睛都看直了，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角，嘴里小声念叨：“好香啊，从来没闻过这么香的味道。”小禄子更是忘了拨弄炭火，直勾勾地看着肉串，连口水都快流出来了。

“好了，尝尝看！”江弄影把第一批烤好的羊肉串拿下来，吹了吹，递到众人面前，脸上带着笑意，“小心烫，刚烤好的。”

众人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都有些不好意思，最后还是小禄子胆子大，率先接过一串，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。焦香的外皮，裹着鲜嫩的羊肉，酱汁的甜香、盐巴的咸鲜、茱萸粉的辛辣，在嘴里瞬间炸开，羊肉的鲜嫩多汁，烤出来的焦香，还有那一点点的辣味，刺激着味蕾，让人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。小禄子眼睛瞬间亮了，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好吃！太好吃了！江姐姐，这也太好吃了！”

有了小禄子带头，众人也都放开了，纷纷接过烤串，小心翼翼地尝了起来。一口下去，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！这种粗犷直接的烹饪方式，带来的是最原始、最纯粹的美味，焦香与鲜美交织，辛辣与咸甜相融，没有繁复的调料，没有精致的摆盘，却比御膳房那些精心调制的菜肴，更让人觉得满足，更让人觉得温暖。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、令人愉悦的满足感，是在这冰冷的深宫里，从未有过的滋味。

气氛瞬间活跃起来，原本的拘谨和小心翼翼，都被这浓郁的肉香冲得烟消云散。炭火的暖意驱散了身上的寒冷，食物的香气带来了满满的烟火气，宫人们渐渐放下了所有的顾忌，小声地说笑起来，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。春桃一边吃着烤香菇，一边跟李姐姐分享，脸上笑开了花；小禄子吃完了羊肉串，又拿起一串小鱼，笨手笨脚地架在炭炉上，学着江弄影的样子翻动；王公公吃着烤豆腐，眉眼都舒展开了，嘴里念叨着“这味道，绝了”；就连张嬷嬷，也接过了一串青菜，尝了一口，眼里闪过一丝惊讶，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。

有人开始笨拙地模仿江弄影的手法，自己动手烤制，虽然有的烤焦了，有的烤不熟，有的撒多了盐巴，有的放多了茱萸粉，辣得直吐舌头，却依旧笑得不亦乐乎。炭炉边的人越来越多，大家围坐在一起，手里拿着烤串，嘴里说着家常，炭火噼啪作响，食物滋滋冒油，香气弥漫在整个偏殿，欢声笑语在殿里回荡，那声音不大，却格外真切，格外温暖。

这偏殿里的其乐融融，与外间宫廷盛宴的刻板礼仪、虚与委蛇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太极殿里的盛宴，玉盘珍馐，丝竹管弦，却处处透着规矩，处处藏着算计，笑容是伪装的，话语是敷衍的，连举杯敬酒，都带着几分身不由己。而这偏殿里的烧烤，不过是些边角料的肉和菜，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炭炉，却有着最真切的欢喜，最温暖的烟火，最鲜活的人情。

然而，乐极生悲，意外总是在最热闹的时候，不期而至。

小禄子烤得兴起，手里拿着一串小鱼，翻来覆去地烤，一边烤一边哼着老家的小调，脸上笑开了花，全然忘了自己手脚笨。他见小鱼的一面已经烤得焦黄，想翻个面，手一抖，用力过猛，那尾烤得滋滋冒油的小鱼，竟从签子上滑脱了，“啪”的一声，不偏不倚，正好掉进了旁边的一个白瓷盅里。

那瓷盅不是普通的瓷盅，是官窑烧制的白瓷，胎薄如纸，白如凝脂，盅身上绘着淡青色的缠枝莲纹样，是专门准备给太子妃殿下醒酒用的杏仁酪。盅里的杏仁酪还是温热的，乳白色的酪浆稠稠的，甜香四溢，小鱼掉进去，瞬间溅起了一大片酪浆，乳白色的酪浆溅得到处都是，案几上、炭炉边、甚至连旁边宫女的衣角上，都沾了点点奶白。而那尾焦黄的小鱼，就横陈在乳白色的酪浆里，焦香的鱼身裹着甜腻的酪浆，画面说不出的突兀，说不出的滑稽。

“哐当——”

小禄子手里的铁签子掉在了地上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
所有人都愣住了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，欢乐的气氛像被按下了暂停键，瞬间冻结在原地。殿里静得可怕，只剩下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，还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