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了吴兴府,这一路向西南的行程,真可谓是把人从云端生生拽进了泥潭里。
起初也就是山路难走些,可越往那苗疆腹地钻,这老天爷的脾气就越发古怪。
前一刻头顶还是烈日当空,晒得人头皮发麻,后一刻便是倾盆大雨,浇得你透心凉。
若只是雨也就罢了,最要命的是这林子里的气味。
那是一种混杂着腐烂的树叶、不知名的野花,还有湿漉漉的泥土发酵在一起的味道,吸进鼻子里都带着股黏糊糊的劲儿。
我和孙墨尘这两个从江南水乡来的“贵客”,到了这地界,那真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。
为了防那无孔不入的毒虫蚊蚁,我忍痛割爱,把那些飘逸的长裙全塞进了包袱底,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窄袖裤装。
头发也不敢随意散着,学着当地人的模样,用一块青蓝色的布巾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,只留下一张脸在外面透气。
若是静仪师太瞧见我这副模样,定要念叨我不修边幅,丢了清心观的脸面。
可比起脸面,还是命重要些。
毕竟这里的蚊子,每一只都有指甲盖那么大,叮上一口能肿个三天三夜。
孙墨尘这厮比我还要惨些。
他这人素来爱洁,平日里衣摆上沾点灰都要皱半天眉,如今却是不得不在这泥泞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挪。
他那一身深色的劲装虽然利落,可腰间挂着的药囊却是鼓鼓囊囊,比平日里多了一倍不止。
除此之外,他还不知从哪弄来了几个指头粗细的小竹筒,叮叮当当地挂了一串,说是用来装虫毒样本的。
我看他眉头紧锁,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,忍不住想逗逗他。
“我说孙神医,您这眉头都能夹死苍蝇了。怎么,这苗疆的风水不养人,把咱们风流倜傥的孙大夫折腾成这副德行?”
我一边用手里的树枝拨开挡路的藤蔓,一边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。
孙墨尘冷哼一声,伸手拍死一只试图在他脖子上安家的不知名飞虫,嫌恶地在衣服上蹭了蹭手。
“凌微,你少在那幸灾乐祸。这地方湿气极重,阴阳失调,也就是毒虫猛兽喜欢。你看看这四周,树长得跟妖魔鬼怪似的,花开得像是要吃人,哪里有点正经样子?”
他说着,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一点刺鼻的药膏,不由分说地往我脸上抹。
“哎哎哎!轻点!这什么味儿啊,跟臭鸡蛋似的!”
我躲闪不及,被他抹了个大花脸。
“不想毁容就老实点。”
孙墨尘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,“这是我特制的防虫膏,虽然难闻了点,但比你那张嘴管用。这一路走来,若是没这东西,你早就被那些毒虫啃得只剩骨头架子了。”
我不服气地哼哼了两声,却也没再擦掉。
虽然这味道确实冲鼻,但抹上之后,周围那些嗡嗡乱叫的虫子确实少了不少。
在这鬼地方,孙墨尘的医术确实比我的剑术好使。
给我们带路的是个年轻的苗人向导,名叫阿木。
这小伙子长得黝黑结实,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,看着就喜庆。
他穿着一身苗家特有的短打,小腿上绑着厚厚的绑腿,走起山路来如履平地,比我和孙墨尘这两个练家子还要利索。
阿木的汉话说得极溜,一路上嘴就没停过,给我们讲这苗疆的风土人情,还有那些稀奇古怪的传说。
“两位贵客,前面这段路可要小心了。”
阿木手里挥舞着一把柴刀,利落地砍掉拦路的荆棘,“咱们苗疆虽然景色美,但有些东西可是碰不得的。特别是那些长得好看的花花草草,越是艳丽,毒性就越强。”
我跟在他身后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滑的苔藓上,好奇地问道:“阿木,这林子里真有那么多毒物?我看这花开得倒是挺热闹的。”
阿木停下脚步,指着远处山坡上一片开得如火如荼的紫红色花海,神色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姑娘,你看那种花。”
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那片山坡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紫雾。
那花朵极大,花瓣层层叠叠,颜色艳丽得近乎妖异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仿佛一群身着紫衣的舞女在翩翩起舞。
隔着这么远,我似乎都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,甜腻腻的,直往人心里钻。
“那是‘梦仙花’,我们苗人叫它‘梦魂草’。”
阿木的声音压低了几分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东西,“这花的香气很特别,闻多了会让人觉得很开心,像做梦一样。但千万不能靠近,更不能采!尤其是像你们这样的外地人,心神不稳,很容易被它的幻象迷惑,走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!”
“梦仙花?”
我喃喃自语,多看了那花海几眼。
那紫色确实美得惊心动魄,在这阴暗潮湿的密林中,显得格格不入,却又有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。
“闭气。”
孙墨尘忽然低喝一声,一把将我拉到身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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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鼻子动了动,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,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剑。
“花香里有致幻的成分,虽然很淡,但顺着风飘过来了。这东西邪门得很,别盯着看。”
我被他这一拽,猛地回过神来。
刚才那一瞬间,盯着那花海看的时候,我脑子里竟然莫名其妙地闪过了一些画面。
像是东海之滨那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,又像是那个叫阿依古丽的西域商人跟我说过的“虚幻美好”。
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,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,有些痒,又有些疼。
我连忙收敛心神,不再多看,老老实实地跟着阿木继续赶路。
可这苗疆的天气,那是比女人的脸变得还快。
刚过了午后,原本还算明朗的天色突然就暗了下来。
乌云像是一口倒扣的黑锅,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上。
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,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。
这山雨来势汹汹,夹杂着狂风,瞬间就把这林子变成了一片汪洋。
“不好!这雨太大了,山路要塌!”
阿木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大声喊道,“前面有个山谷,咱们先去那里避一避!”
这种时候,谁还顾得上那是哪儿,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。
我们跟在阿木身后,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狂奔。
雨水顺着脖领子往里灌,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,难受得要命。
也不知道跑了多久,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处极其隐蔽的山谷,四周都是高耸入云的峭壁,像是一个天然的避风港。
只是这谷里的景象,却让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满谷的紫色。
那是铺天盖地的梦仙花,开得比之前看到的还要浓烈,还要肆无忌惮。
因为雨水的冲刷,谷中升腾起一层厚厚的白雾,与那紫红色的花海交织在一起,显得既梦幻又诡异。
那股甜腻的香气,在这封闭的山谷里几乎凝成了实质,浓得化不开,哪怕是屏住呼吸,也觉得那味道顺着毛孔往身体里钻。
“不好!怎么跑到这儿来了!”
阿木脸色大变,转身就要往回退,“快退出去!这里是花谷中心,毒气最重!”
可老天爷似乎存心要跟我们过不去。
身后的山路上,突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巨响。
泥石流夹杂着断木滚滚而下,瞬间封死了我们的退路。
“完了……”
阿木一屁股坐在地上,脸色惨白。
我还没来得及说话,就觉得脑袋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,晕乎乎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