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二狗就醒了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房顶那道裂缝。裂缝还是那条裂缝,弯弯曲曲的,但他今天觉得它特别好看,像一条龙,在云里翻腾。龙舟赛,龙,应景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还是那堵墙,白灰掉了一块。他盯着那块白灰,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——辰时,河边柳树下,刘采薇。他忽然坐起来,穿上衣裳,走到院子里。
老吴正蹲在井台边上洗脸,看见他出来,愣住了:“二少爷,您怎么起这么早?天还没亮透呢。”
二狗说:“睡不着。”
老吴笑了:“紧张?”
二狗瞪他一眼:“紧张什么?又不是没见过。”
老吴说:“那您睡不着干什么?数羊?”
二狗没理他,打了一桶井水,站在院子里从头浇到脚。六月的井水不凉,温温的,浇在身上正好。他洗完,回屋翻箱倒柜。柜子里那几件衣裳——藏青色的长衫,太正式了,穿着像教书先生。灰蓝色的短褂,上回穿过了。他翻了半天,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件月白色的短褂,料子不错,是苏婉清去年让人做的,一直没舍得穿。他穿上,对着铜盆里的水照了照。月白色衬得他脸更黑了,但精神。
他又翻出一条深青色的腰带,系上,显得腰板直。头发梳整齐,抹了点桂花油,这回只抹了一点点,闻着不冲鼻子。
老吴站在门口,看着他折腾,忍不住笑了:“二少爷,您这是去相亲还是去看龙舟?”
二狗说:“看龙舟。顺便让采薇看看我。”
老吴说:“那您把马车也收拾收拾。别让人家姑娘坐破车。”
二狗一拍脑袋:“对!马车!”
他跑到马厩,把那辆平时拉货的板车推到一边,牵出那辆带篷的马车——这是萧战送他的,平时舍不得用,漆面乌黑发亮,篷子是青色的,帘子是新换的。他打了一桶水,把车身擦了一遍,又把车厢里面擦了一遍。车厢里铺上干净的草席,草席上铺了一层薄褥子,褥子上放了个绣花靠垫——这是从苏婉清那儿顺来的。他又在车厢角落里放了个小竹篮,篮子里装着一罐桃子罐头、一壶凉茶、两个杯子、一把蒲扇。
老吴看着那辆被收拾得焕然一新的马车,啧啧称奇:“二少爷,您这是要把马车打扮成新房?”
二狗瞪他一眼:“少废话。走,去刘家村。”
老吴跳上车辕,二狗坐在他旁边,赶着马车出了祥瑞庄。晨风吹过来,带着麦田的清香。天边泛起了鱼肚白,太阳还没出来,但东边的云已经被染成了橘红色。路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,麦穗已经饱满了,风一吹,麦浪一波一波的,跟海似的。
二狗坐在车辕上,手里攥着缰绳,手心全是汗。老吴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二少爷,您别紧张。刘姑娘又不是没见过。”
二狗说:“我没紧张。”
老吴说:“您手心都出汗了。”
二狗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,不说话了。
马车到了刘家村,停在刘太医家门口。
二狗跳下车,整了整衣裳,深吸一口气,敲了敲门。门开了,开门的是刘太医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,手里拄着竹杖,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“刘伯父。”二狗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。
刘太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月白色短褂,深青色腰带,头发梳得整齐,精神。他点点头:“进来吧。采薇在收拾。”
二狗走进院子,站在枣树下等着。枣树上的青枣子又大了一圈,一嘟噜一嘟噜的,压得树枝往下坠。棚子下面挂着几十把草药,整整齐齐的,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苦香味。石桌上摆着一壶茶、两个杯子,刘太医坐下,给他倒了一杯。
“坐。”刘太医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