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刘衍现在,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。这时候我去京城,在他眼里,不过是一个前来讨赏的功臣。”
“我要的,可不是这些。”
他看着远处被阳光照亮的湖面,轻声道:“倭寇的戏,才刚刚开场。东南沿海的战火,会越烧越旺。国库空虚,军费告急……刘衍很快就会发现,他接手的,不是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,而是一个巨大的烂摊子。”
“打仗,是要花钱的。天量的钱。”
“到时候,他这位监国理政的‘贤王’,拿什么去填这个无底洞?”
“满朝文武,谁能帮他?”
顾慎端起茶杯,吹了吹热气,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。
“当他焦头烂额,走投无路的时候,我这个‘听话’又有钱的商人,再‘恰好’出现在京城,你说,他会怎么对我?”
黑衣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明白了。
主上要的,不是燕王的封赏。
他要的,是让燕王,甚至整个大夏朝廷,来求他!
这盘棋,从一开始,就比他想象的,要大得多!
“对了,”顾慎放下茶杯,又拿起鱼竿,“皇帝那边,有什么动静?”
“回主上,陛下派了皇城司的密探来江南,正在暗中调查您。”
“皇城司?”顾慎的动作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如常,将鱼线甩入波光粼粼的湖中。
“很好。”
他的嘴角,勾起一抹真正的,冰冷的笑意。
“鱼儿……终于都上钩了。”
江南的晚风带着湖水的湿润,吹动了顾慎的衣角。
他将鱼竿轻轻搁在架子上,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“皇城司的人,住哪儿,吃什么,见过谁,都给我盯死了。”
黑衣人躬身领命:“是。需要属下……”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,眼神冰冷。
顾慎摇了摇头,失笑。
“杀他们做什么?他们是客,是陛下派来关心我的贵客。我们得好好‘招待’。”
“招待?”黑衣人不解。
“没错,招待。”顾慎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点了点桌面,“让他们看。看我的园子有多大,看我的侍卫有多横,看我每天吃的菜,是不是比京城里那些王公国戚还要金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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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顿了顿,拿起一块鱼食,捻成粉末,洒进湖里,引得一群锦鲤疯狂争抢。
“再让他们‘不小心’发现一些东西。”
“比如,我们某个管事喝醉了酒,吹嘘我们家主子在东瀛也有生意,结果被倭寇黑吃黑,亏了一大笔钱。”
“再比如,让他们‘恰好’截获一封我们商号的密信,信上说,沿海几条最重要的商路,都因为倭寇骚扰,快要断了。我,顾慎,损失惨重。”
顾慎的眼睛在夕阳的余晖里,像两块深不见底的寒冰。
“最后,找个机会,让他们‘潜入’我的外账房,找到一本账簿。那本账簿上的数字,要大,大到能让皇帝老儿从龙椅上跳起来。”
“但是,”他话锋一转,声音压得极低,“每一笔,都要干干净净。卖丝绸,卖茶叶,卖食盐……全都是正当生意,一文钱的脏水都不能有。”
黑衣人只觉得后背发凉。
这是何等恶毒的阳谋!
主上这是要亲手为自己塑造一个形象,然后通过皇城司的眼睛,直接送到皇帝的御案上。
一个富可敌国,却又因为倭寇而损失惨重的“受害者”。
一个手眼通天,财力雄厚到足以让皇权都感到忌惮的“纯粹商人”。
皇帝看到这样的报告,会怎么想?
他会怀疑,会警惕,但同时,他也会升起一丝别样的心思。
因为他会发现,这个叫顾慎的商人,和他那个急于建功立业的儿子刘衍,有了一个共同的敌人——倭寇。
而顾慎,恰好拥有解决这个敌人最需要的东西。
钱。
无穷无尽的钱。
“去办吧。”顾慎挥挥手,“记住,要让他们觉得自己像一群黑夜里的老鼠,以为自己藏得很好,偷到了最关键的奶酪。实际上,他们的每一条路,都是我们铺好的。”
黑衣人领命,身影再次融入黑暗。
湖面恢复了平静,只剩下顾慎一人。他重新拿起鱼竿,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,喃喃自语。
“刘衍是钩,倭寇是饵。现在,皇帝这条最大的鱼,也终于被引来了。一池之水,可养不起三条过江龙啊。”
……
三天后,苏州城,观前街。
一个面容憔悴、身穿洗得发白儒衫的落魄书生,正坐在一家茶馆的角落里,面前只有一碗最廉价的粗茶。
他叫魏鸦,皇城司缇骑,代号“鸦”。在京城,他的名字能让三品大员夜不能寐。但在这里,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背景板。
他的目光,看似涣散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,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着不远处那座宛如巨兽盘踞的府邸——顾宅。
太夸张了。
这是魏鸦潜入苏州两天来,唯一的感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