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塘边。
我卷着裤腿站在水里,水没过小腿,锦鲤们被我追得满池子乱窜。今天运气不错,那条最大的金红色被我堵在假山角落,正左冲右突想找条出路。
“往哪儿跑。”我伸手去捞。手指刚碰到鱼鳞——
“少主!”七雨的声音从池边传来,尖得破了音。
我手一抖,鱼嗖地窜出去,没影了。我转过头。
池边站着飞姐和爱伦。
然后我闭上了眼睛,伸出手。
“七文。绑带。”
纱制的绑带系在眼睛上,能看见人影,但看不清眼神。
我站在水里,隔着纱看向池边。
我想起钱那天掉进了池子里,狼狈透顶。爱伦递给我一块帕子,浅粉色的,有淡淡的香味。
“少家主,给。擦擦脸。”
她叫我少家主。我叫她长姐。
她笑了。
那天晚上,她来暖阁给我送姜茶。她说:“我知道我什么都不会。打架不会,杀人不会。可是你是我妹妹。我不会打架,但我可以给你煮姜茶。我不会杀人,但我可以陪着你说话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发过誓,要护我一辈子。我也想护你。虽然我不知道怎么护。”
我看着她。很久。
没有人对我说过这种话。
飞姐不会。飞姐只会拿着戒尺打我,让我跪下,让我练功,让我杀人。
老爷子不会。老爷子只会交罚款,让人送鸽子,站在门口说“熊孩子”。
我那天晚上没睡着。
不是因为姜茶。
是因为别的东西。
可我还是得走。
我的目标从来没变过。从知道皇甫少冰是暗祖首领的那天起,我就知道——这是我离开的唯一机会。
逼他回来。逼他认账。逼老爷子把少家主之位还给他。
然后我就可以走了。
回幻影,或者离开皇甫家,做个影子。去聂明儿她们那里,和她们住一段时间。她们不会问我为什么不笑,不会怕我的眼睛。她们只会给我留一碗饭,说“回来了”。
多好。
所以我每天批文件、练功、调息,让老爷子看见我在努力。我也每天抓鱼、射鸟、画乌龟,让老爷子看见我“不成器”。
双管齐下。
他总会有忍不住的一天。总会有觉得“这孩子不行,还是让少冰回来”的一天。
可是没有。
那天下午,我正在暖阁的书房里批文件。
两摞。左边皇甫家的,右边幻影的。幻影那边是飞姐让人送来的,三个月积压,七天内批完。我已经批了五天,批得头昏眼花,趴在桌上喊“牛马不如”。
然后门开了。
我没抬头。以为是七雨端茶进来。
脚步声不对。
不是七雨的轻快,不是七文的沉稳。是另一种——有点慢,有点沉。
我抬起头。
皇甫龙站在书案前。
他什么时候进来的,我不知道。
他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我。看着那两摞文件,看着我的黑眼圈,看着我握笔的手。
然后他伸出手。
我以为他要拿文件。或者又要骂我“兔崽子”。
但他没有。
他的手落在我头上。
揉了揉。
我的头发被他揉得乱七八糟。
我愣住了。
“祖父?”
他没有说话。
他绕到我身边,蹲下来,把我的手腕拉过去。
三根手指搭在脉上。
我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我,目光很专注,在感受我的脉象。
书房里很安静。只有窗外隐约的鸽子声。
过了很久,他把我的手腕放下。
“内力稳了。比上个月好。”
他的声音很淡。
我没有说话。
他又伸出手,把我被揉乱的头发理了理。动作很轻,和刚才揉的时候完全不一样。